棋手──彭申久

来源:2019年10月14日字体:

一张同学聚会的《雄关请柬》像一颗石子,使原本平淡的退休大发龙虎大战又泛起层层涟漪。“遥指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”,往事拾零,记忆的碎片又重新回到半个世纪前,同学就像拼图,组合成一幅褪色的黑白底片,如果缺一片,就永远不会完整,彭申久就是我不想遗失的重要一块。

记得那是一九六六年秋天,三九公司中学(原酒钢中学)高一班转来一名北京学生──彭申久。这是班主任老师站在讲台上郑重其事宣布的,全班同学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这个男生身上,他中等身材,稍显体胖,鼻梁上架一副深度近视镜,显然对这个陌生的环境有些窘迫和紧张,选择了教室后排一隅,坐定后一个上午没挪窝,甚至连下课铃响也无动于衷,男生都悄然叫他“老久”,女生背后叫他彭艾克思,首都北京大城市来的孩子初来乍到,与环境有些许“水土不服”。

一次上体育课,我告诉他不要穿硬底皮鞋,防止崴脚受伤,这是体育老师石克义的授课前言。他向我微微点了一下头,以一个难以察觉的动作,给了我这个体育委员的一个“礼遇”,也算第一次“业务”接触。

一天,一个女生打扫教室卫生时,拾到一个没有扣孔的 “黑色纽扣”,好奇地问道:“这是什么玩意,谁丢的?”在场的同学都摇头摆手,表示不认识、不知道,没想到彭申久同学忽得站了起来,惊愕地叫了一声,“这是我的围棋子,我衣服兜里漏出来的”,说着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黑白混杂的棋子,以“验明正身”是自己丢的,一改平时的三缄其口、少言寡语,显得十分活跃,这时大家才醒悟,原来这个北京娃还是个围棋爱好者。

有一次,郭景奇同学约彭申久去他家鼓捣无线电,他俩都是无线电爱好者,调试音响。三楼郑工走下来,“景奇,音量放小一点,我刚下夜班要休息。”“郑叔,我这个同学也喜欢围棋,能不能跟你学习请教一下?”郑工看了一眼彭申久,“多大了?”“十五岁。”“那就上楼吧。”

郑工──郑际吾是酒钢烧结厂资深高级工程师,毕业于上海震旦大学(复旦大学前身),郑际吾的侄女──郑敏之,是乒乓球前世界冠军,名气堪比邓亚萍,周总理称她“小燕子”,郑敏之的丈夫陈祖德,是中国棋院院长兼围棋院院长,是第一个战胜日本九段的中国棋手,有著书立说,其中的《超越自我》在中央广播电台联播二十二天。郑作为长辈不大可能向侄婿拜行“参师大礼”或耳提面命,但多次接受过陈祖德指导赐教,耳濡目染,他师出名门,曾获湖北省围棋第六名佳绩,是嘉峪关市中国象棋、围棋双料冠军,戏称“象棋工程师”。

“你先摆好六个子。”郑工毫不客气地给面前这位小对手下了“通牒”,彭心里清楚,让六子是专业与业余比分差距的巨大分水岭,一般业余五段都难入专业初段,业余七、八段与专业二段才有希望打个平手。让六子水准有天壤之巨。彭不加思索地将六个黑子落入棋盘,“啊呀,这个小家伙还真懂围棋。”他看了黑子抢先占领的六个点位,十分亲切地摸着小棋手的头顶。

比赛正式开始。彭申久落子如飞,郑工走了几步略感棋势不好,几个黑子遥相呼应,很快与抢先“坚守岗位”的六个黑子连成一条大龙。郑工起身划拉了盘面,这一局不下了,重新开始,让五子、四子,彭如法炮制,妙手迭出,轻松写意。郑工手足无措,他深深地抿了一口浓茶,权作提提精神,再作计较,当让了三子落败后,郑工已经感觉到面前这个青涩的小棋手非同凡响,在嘉峪关让三子能赢他的人已是凤毛麟角,让两子、一子,郑工都中盘作负,梦魇似得连输六局,他预测到这种输的惯性还会继续,收官悉数胜负子数已成奢侈,无缘邂逅。大局观、扭杀、打劫等技法,彭申久行棋丝丝入扣、滴水不漏、无懈可击。

彭申久起身按比赛礼仪,躬身和郑工握手,“郑叔,你今天刚下夜班,太累了,没休息好,让我了,改日我们再切磋……”说着他已离开了座椅,“小同学,你先不要动,我们再下一局,这次不是我让你,是你让我一个子,我们再开一局。”彭有些不忍心道:“郑叔,我们分先让先吧。”郑坚持要彭让他一个子,彭执拗不过,只有服从一役了。郑工又输了,而且比让两子时还输得惨。

那些天,郑工心里颇不平静,大发龙虎大战中总有一种缺失。对于彭申久的出现和自己败走麦城,他嫉羡有加。“景奇,你那个同学家在什么地方,我要找他下棋。”“四街坊平安医院家属区。”郑工拖着受过工伤的腿,步履艰难地找到彭申久家。彭母是酒钢职工医院的护士长,很热情,“申久不在家,你在他的房间里稍等。”彭申久独居一室,房子很乱,书架上摆满了围棋书籍。郑工随手翻阅一叠线装本的棋谱精选,翻开扉页,上面写着:奖给一九六四年北京市围棋少年(甲组)冠军彭申久同学(乙组冠军是聂卫平),落款盖有北京市体育运动委员会、北京市围棋协会的红色印章。这一发现,彻底抚平了郑工那颗揣揣不平的心,多日的质疑和不解也终于有了诠释。

只要接触围棋,彭申久的话就多了起来。“那一年,卫平(聂卫平)是乙组冠军,但我们上课和集训都在一起,卫平和我私交甚笃,是同学、棋友,也是好朋友。”

光阴荏苒。一九六九年彭申久参加了工作,被分配在酒钢原料处看皮带(运转工),他无怨无悔踏上了工作岗位,每天看着运送皮带线上黑色的煤炭、白色的石灰石,又记忆起他的黑白世界,那个孩提时代追求的围棋梦。

一九七四年,彭申久代表嘉峪关市参加甘肃第四届运动会,获亚军,他一路过关斩将,进入决赛。在棋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,负于专业五段原国家围棋队杭承义。赛后杭五段说:“我吓了一大跳,没想到嘉峪关酒钢还有这么厉害的人。”当得知彭的身世和北京棋社的同学、棋友时,杭坦言:“难怪你棋路很正,有潜质,原来是科班出身。”并诚邀彭申久来兰化做客。毕竟还是输了,好输不如赖赢。多年未尝大赛味道,棋盘长野草,棋人荒芜了,彭对自己在省赛上的表现深表遗憾。

一九七五年,彭申久代表甘肃省围棋队参加了全国围棋赛,来自全国各地90名棋坛名宿,按预赛成绩分为甲、乙、丙三个档次(组别),即前30名,中30名,后30名。彭申久被分在乙组(中30名组),获得乙组第八名。

从理论上推测,彭申久应是全国围棋第38名。作为一名酒钢职工能获如此殊荣,也应乐此不疲,我适时的向他表示了祝贺。他似乎不以为然,只是讲了一些比赛时的气氛:见了卫平(聂卫平),很热情。还与我摆了一盘棋,并推荐我搞一下围棋裁判工作,当一个国家级围棋裁判也不错,这样老朋友又可以经常见面,也不失对围棋的执着和酷爱。卫平握着彭的手,“彭哥来北京一定到棋社坐坐,来找我,这么多年未见面,天各一方,音信全无,我还认为你到内蒙古插队了……”

玉门石油管理局厂庆活动,邀请两位围棋大师──江铸久、芮乃伟夫妇,取道嘉峪关参观酒钢。江铸久围棋九段,曾在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获得五连胜,连续击败依田纪基、小林觉、淡路修三、片冈聪和石田章,为聂卫平最后守擂成功屡建奇功,在围棋界轰动一时,声名鼎沸,连日方都惊呼江铸久是中方一员悍将。江的妻子芮乃伟是女子最高段位九段,曾战胜过韩国围棋之魂──公认的世界棋圣李昌镐,被围棋界传为佳话。

饭后,酒钢公司工会、宣传文体部长王维延不揣冒昧地提出,“江、芮两位大师,我们酒钢也有围棋爱好者,恳请两位大师下一盘指导棋,给他们一个学习的机会。”江、芮二位爽快地答应了。王部长很激动,“赶快通知彭申久来公司工会会议室报到,大师亲临现场指导,机会难得啊!”江铸久突然问道,“这个人的名字叫什么,彭申久?”“啊呀,这个人我认识,在全国比赛我输给他了,水平不一般,谈不上指导,一起切磋吧。”芮乃伟也说,“江铸久、江鸣久、彭申久──棋坛三久,我也听说过。”来人回话,彭去酒泉岳母家,后找遍嘉酒地区也没寻到,只好作罢。

岁月如梭,弹指间已五十多年过去了,一场同学聚会让我在有生之年能与许多老同学久别相逢,共话友谊。但是我最想见到的彭申久却没有来。更令人悲痛的是,在同学聚会上我得知,彭申久已于2018年8月在山东青岛病逝。

深深地期盼竟成了永别。天妒英才!彭申久留给我的只有无尽的思念和遗憾。 (作者系原嘉峪关市政协副主席、市委统战部部长)


作者:陈东瑞 责任编辑:韩燕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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